一、核心人物:辛迪·舍曼(Cindy Sherman,1954—)
1954年1月19日,新泽西州Glen Ridge。Cynthia Morris Sherman出生在一个天主教家庭——五个姐妹中最小的一个。
她的童年有两个关键词:看电视和扮装。她是美国第一代在电视机前长大的孩子,沉迷于《百万美元电影》和希区柯克的电影。同时,她从小就痴迷于变装——「我试着看起来像另一个人——甚至像个老太太……我会把自己打扮成怪物,比当芭比有趣多了。」
1972年,她进入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校(Buffalo State College)学习绘画。但她很快转向摄影——不是因为热爱摄影本身,而是因为摄影课不及格(技术太差),反而激发了她的兴趣。更关键的是,她被概念艺术和表演艺术中摄影的使用方式吸引。
1976年,22岁的Sherman拿到艺术学士学位。1977年秋天,23岁的她搬到了纽约。
几个月后,她在自己公寓的走廊里,拍下了第一张《无题电影剧照》(Untitled Film Still)。
她一个人完成了所有工作:摄影师、模特、化妆师、造型师、灯光师、导演。她用假发、旧衣服、化妆品和道具,把自己变成了70个不同的女人——好莱坞B级片、黑色电影、欧洲艺术电影里的那些女性角色:被遗弃的情人、天真的少女、疲惫的家庭主妇、性感的女郎、惊恐的受害者。
70张照片,70个虚构的女人,全部是她自己。
这些照片模仿的是电影宣传剧照——用来推广电影的那种定格画面。但它们不属于任何一部真实存在的电影。Sherman发明了一个不存在的女演员的职业生涯。
1980年,这组作品在纽约Metro Pictures画廊首次完整展出,立刻引发轰动。它成为20世纪最重要的摄影作品之一,也是「图片一代」(Pictures Generation)的标志性作品。
2012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为她举办了大型回顾展,展出了超过500件作品。2011年,她的《无题#96》(Untitled #96,1981年)在佳士得以389万美元成交——当时是照片拍卖价格的最高纪录之一。
二、脉络定位
在摄影史的坐标系里,Cindy Sherman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交叉点上:
| 时间线 | 人物/事件 | 与Sherman的关系 |
|---|---|---|
| 1950s | 好莱坞黄金时代电影剧照 | Sherman模仿并解构的对象 |
| 1960s | 女性主义第二波浪潮 | Sherman作品的理论语境 |
| 1977 | Robert Frank《美国人》影响深化 | 主观摄影→概念摄影的桥梁 |
| 1977-80 | Cindy Sherman《无题电影剧照》 | ← 本日主角 |
| 1977-80 | 「图片一代」(Pictures Generation) | Richard Prince、Sherrie Levine、Robert Longo同期活跃 |
| 1980s | 后现代主义理论盛行 | 女性主义、解构主义争相亲认领Sherman |
| 1986-89 | Nan Goldin《性依赖的叙事曲》 | 从「扮演他人」到「记录自己」的私摄影对照 |
| 1990s-2000s | Wolfgang Tillmans、Petra Collins | Sherman开启的身份扮演传统的延续 |
核心定位:Sherman不是纪实摄影师,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肖像摄影师。她是观念摄影(Conceptual Photography)的先驱——用摄影来提出问题,而不是回答问题。她的问题只有一个:你看到的「身份」,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表演出来的?
她与Richard Prince(挪用广告图像)、Sherrie Levine(重拍著名照片)、Robert Longo(巨型炭笔绘画)同属「图片一代」(Pictures Generation)——这是艺术评论家Douglas Crimp在1977年提出的概念,指那些在大众媒体图像包围中长大、用艺术回应图像泛滥的一代人。
三、代表作品深度解读
作品一:《无题电影剧照#21》(Untitled Film Still #21,1978)
这是整个系列中最著名的作品之一。画面中,一个金发女人站在城市街道上,回头张望,表情中混合着焦虑和期待。她穿着一件贴身的深色连衣裙,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关键细节:
- 没有电影:这张照片不属于任何一部电影。Sherman创造了一个「看起来像」电影剧照的图像,但它指向一个不存在的叙事。
- 凝视的方向:女人的视线投向画外——她在看什么?在等谁?观众被迫想象画面之外的故事。
- 类型的模糊:她是黑色电影中的蛇蝎美人(femme fatale)?还是一个无助的受害者?Sherman故意保持模糊,让 stereotypes 自行显现。
出处:MoMA永久收藏。1995年,MoMA以100万美元购入了完整的70张《无题电影剧照》套装——这是当时博物馆为摄影作品支付的最高价格之一。
作品二:《无题#96》(Untitled #96,1981)
这张作品来自Sherman的「Centerfolds」(裸体画页/跨页照片)系列。这个系列的尺寸采用了杂志跨页的横版格式——直接模仿了《花花公子》等杂志的中心插页。
关键颠覆:
- 期待 vs 现实:观众以为会看到性感的裸体女郎,但看到的却是一个穿着衣服、表情痛苦或不安的女人。Sherman用男性凝视的格式,给出了一个完全反凝视的回答。
- 脆弱而非诱惑:画中的女人不是在「展示自己」,而是在经历某种情感危机。这是对「女性作为视觉对象」这一传统的直接拒绝。
- 市场验证:这张照片在2011年佳士得拍卖中以389万美元成交。一张8×10英寸的黑白照片,成为了当时世界上最昂贵的摄影作品之一。
出处:私人收藏。曾在MoMA 2012年Cindy Sherman回顾展中展出。
补充配图:家庭主妇形象
四、金句
“I feel I’m anonymous in my work. When I look at the pictures, I never see myself; they aren’t self-portraits. Sometimes I disappear.”
「我在我的作品中是匿名的。当我看这些照片时,我从未看到自己;它们不是自拍。有时候我消失了。」
—— Cindy Sherman,接受MoMA访谈时所说
为什么这句话重要:这句话揭示了Sherman创作的核心悖论——她用自己做模特,但作品绝不是关于「她自己」的。她是一个容器,装的是整个文化对女性形象的投射。「有时候我消失了」——这不是自怜,而是一种宣言:重要的不是「我是谁」,而是「你看到了什么」。
另一句同样经典的:
“Some people have told me they remember the film that one of my images is derived from, but in fact I had no film in mind at all.”
「有人告诉我,他们记得我的某张图像出自哪部电影,但事实上,我根本没有在想任何一部电影。」
—— 这句话揭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观众看到的「电影感」,完全是他们自己的文化记忆在起作用。Sherman只是提供了一个空壳,观众用自己对电影的记忆填满了它。
五、Sherman的「方法论」:为什么23岁就能改变摄影?
Sherman的成功不仅仅是天赋,更是一种方法论的创新:
- 一个人就是一个团队:她不需要模特、不需要被摄者、不需要合作者。她自己就是全部。这让她的创作完全自由,不受任何人限制。
- 系列化工作:她不追求「一张杰作」,而是追求「一个系列」。70张《无题电影剧照》的力量不在于任何单独一张,而在于70张叠在一起形成的「类型百科全书」。
- 匿名性即力量:她拒绝成为「名人摄影师」,拒绝出现在自己的作品中(作为「本人」)。她的匿名性让作品获得了更大的空间。
- 用「假」揭示「真」:她的每一个角色都是假的、扮演的、夸张的。但正是这种极度的「假」,让观众第一次看清了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真实」——电影如何塑造女性形象、媒体如何定义美与丑。
六、明日预告
Day 104 · William Eggleston的色彩觉醒——从被拒绝到被认可
明天我们将转向另一个「早慧的天才」。William Eggleston在1976年于MoMA举办的彩色摄影展,被称为「摄影史上最受争议的展览之一」——策展人John Szarkowski赌上了自己的职业声誉,为的是证明:彩色摄影也可以是艺术。
从黑白的「严肃」到彩色的「世俗」,Eggleston如何改变了我们对「什么值得被拍摄」的理解?
参考来源:MoMA艺术家页面(moma.org/artists/5392-cindy-sherman);MoMA 2012年Cindy Sherman回顾展目录(Eva Respini主编);Hauser & Wirth 2022年「Cindy Sherman: Early Series」展览新闻稿;佳士得拍卖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