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核心人物:佩特拉·柯林斯(Petra Collins,1992-)
1992年12月21日,Petra Collins出生在加拿大多伦多,在玫瑰谷Heights艺术学校就读期间,15岁的她拿起了一台一次性相机(disposable camera),开始拍摄自己和身边的女孩们。用她自己的话说——"Film was the first format I used. At first, I was working with disposable cameras."
Collins的少年时代不是"学摄影",而是在用影像对抗青春期。 她在多伦多郊区的卧室、浴室、学校走廊里拍摄身边的朋友和姐妹Anna,用35mm胶片记录下少女们的日常——抽烟、哭泣、接吻、发呆、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她说:"I use the mechanics and output of a camera as a coping mechanism."(我把相机的机械性和产出作为一种应对机制。)
2010年,17岁的Collins创立了The Ardorous——一个国际性的年轻女性艺术家集体。 这个在线平台聚集了全球各地的年轻女性创作者,挑战传统的女性气质定义。她曾引用Georgia O'Keefe的话宣示创作主权:"They could tell you how they painted their landscape, but they couldn't tell me to paint mine."
2010-2015年间,她创作了奠定地位的《The Teenage Gaze》(少女凝视)系列。 这些用35mm胶片拍摄的私密影像——少女在浴室里对着镜子发呆、三个女孩在床上分享一支烟、走廊里的初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呈现了青春期女孩的日常。这些照片后来被学术界定义为"纪录片式的新媒体摄影"(documentary photography for a new media age)。
她的照片首先发表在Tavi Gevinson创办的《Rookie》杂志上。 2014年,Collins为i-D杂志拍摄了Tavi Gevinson在家乡的校园——其中那张Tavi在学校浴室里调整皇冠头饰的照片,成为了Collins最具标志性的作品之一。
2015年,Collins出版了第一本摄影集《Discharge》,出版人Sophie Mörner将其与Nan Goldin的《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和Ryan McGinley的《The Kids Are Alright》并列为当代摄影的里程碑。同年策展并出版了《Babe》,收录30多位全球年轻女性艺术家的作品。
Collins的商业生涯同样引人注目。 她成为Gucci创意总监Alessandro Michele最钟爱的合作者之一——2016年参与Gucci秋冬广告拍摄(东京取景),成为Gucci Bloom香水广告的面孔,还为Gucci执导了Flora Fantasy广告片。此外与Adidas、Levi's、Apple、Nike、Miu Miu等品牌合作。
在音乐领域,Collins导演了Olivia Rodrigo的"good 4 u""brutal""vampire"三支MV,Selena Gomez的"Fetish",Cardi B的"Bartier Cardi"。她还为Olivia Rodrigo拍摄了专辑封面。
2017年在纽约MoMA参与策展《In Search Of Us》群展。2025年,首尔大林美术馆举办韩国首个大规模个展《fangirl》,展出500余件作品。2026年,最新摄影集《STAR》由Rizzoli出版。
她的作品被Dazed杂志与Calvin Klein联合评选为"塑造青年文化的100位创意人"(2016),入选Vogue "40位值得关注的创意人"(2016)。
二、脉络定位:在Sally Sherman之后,在Instagram一代之前
Petra Collins在摄影史脉络中的位置极为特殊——她既是"女性凝视"传统的当代继承者,又是Instagram时代少女美学的奠基人,还是从摄影跨入音乐视频/时尚/电影的全媒介创作者。
在她之前:
- Sally Sherman(Day 103)——《无题电影剧照》用自拍式扮演解构了男性凝视。Collins继承了这种"女性自我定义"的精神,但从概念艺术转向了更私密、更日常的影像。
- Nan Goldin(Day 110)——《性依赖的叙事曲》开创了私密日记摄影。Collins继承了"用自己的生活拍摄"的传统,但将主体从纽约地下酷儿文化转向了郊区的少女日常。
- Ryan McGinley——Collins的导师。McGinley的《The Kids Are Alright》记录年轻人在自然中的裸体与自由,Collins继承了这种青春自由感,但注入了更强烈的女性主体意识。
- Francesca Woodman——以自拍探索身体与空间的关系。Collins继承了这种身体探索,但从超现实主义转向了社交媒体时代的日常美学。
- Sofia Coppola——《处女自杀》(1999)。Collins的视觉美学被频繁与Coppola的电影相比较。
Collins的革命在于三件事:
- 重新定义"女性凝视"。 Collins的镜头下,女性不是被观看的客体,而是自我定义的主体。她的女孩们不看向镜头——她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There's not a single picture where they're looking towards the camera."
- 将"少女美学"提升为一种美学运动。 粉色、柔光、胶片颗粒、模糊失焦——这些被主流视为"不够严肃"的视觉元素,在Collins手中成为了一种反叛工具。
- 打通了从Tumblr到Gucci的完整路径。 Tumblr博客 → Rookie杂志 → 摄影集 → 美术馆展览 → Gucci广告 → Olivia Rodrigo MV——这条路径后来被Tyler Mitchell(Day 112)等新一代摄影师复制。
在她之后:
- Collins的视觉语法——粉色柔光、胶片颗粒、失焦、亲密自拍——成为了整个Instagram时代的视觉基底。
- 她直接影响了Z世代美学:从Billie Eilish的视觉风格到HBO剧集《Euphoria》的灯光美学。
- 她的全媒介路径(摄影→MV导演→时尚设计→电影)成为新一代创作者的模板。
Francesca Woodman(身体与空间的自拍)
→ Nan Goldin(私密日记摄影)
→ Ryan McGinley(青春自由影像)
→ Petra Collins(少女凝视 + 女性凝视)
↓
Tumblr / Rookie → Gucci / MoMA → Olivia Rodrigo MV
↓
Z世代美学(Euphoria / Billie Eilish / 粉色柔光泛滥)
三、代表作品深度解读
作品一:《The Teenage Gaze》(少女凝视系列,2010-2015)
《The Teenage Gaze》是Collins从15岁到23岁间持续创作的35mm胶片摄影系列。画面中没有任何戏剧性的事件——少女在浴室里对着镜子发呆、三个女孩在床上分享一支烟、女孩在课本上睡着、两个女孩在汽车后座即将接吻的瞬间——全是青春期最日常、最安静的片段。
为什么这件作品重要: 它从根本上改变了"少女"在摄影中的位置。在此之前,少女在镜头前要么是男性凝视的对象(被性化),要么是成人世界投射焦虑的载体(问题少女)。Collins镜头下的少女既不性感也不危险——她们只是存在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正如评论者所写:"There's not a single picture where they're looking towards the camera." 这种"不看镜头"的选择,就是Collins对女性凝视最核心的宣言。
《The Teenage Gaze》的视觉语法——低对比度、高颗粒感、过曝高光、柔和失焦——后来成为了整个2010年代Instagram摄影的视觉基底。
收藏/展出机构: 作品曾在纽约Capricious 88画廊(2015年)、多伦多CONTACT摄影节(2018年)、首尔大林美术馆(2025年)等地展出。
作品二:Tavi Gevinson for i-D(2014)
2014年,Collins前往Tavi Gevinson的家乡伊利诺伊州Oak Park,在Tavi的高中、保龄球馆、轮滑场等"青春地标"拍摄了一组肖像。其中最著名的一张:Tavi站在一所毫无特色的学校浴室里,浅蓝色瓷砖墙面前,她正调整头上的皇冠,穿着白色薄纱长裙搭配Converse运动鞋。
为什么这张照片重要: WePresent杂志将其评为"定义了一个时代的照片"。这张照片的革命性在于它的中性化处理——在这个毫无魅力的空间里,Collins既没有将Tavi神圣化,也没有将她性化。她创造了一个"an ethereal space in which all things about Tavi can be true at once"(一个所有关于Tavi的事情都可以同时为真的空间)。
发表刊物: i-D杂志,2014年。
四、配图
五、金句
"Any images that I create, I'm sort of creating this world that I wish was accepted in, or that I wish that I lived in."
"我创造的每一张影像,都是在构建一个我希望被接纳的世界,或者我希望自己生活在其中的世界。"
"I wanted to be a teenager so badly. What I was capturing, I guess, was half of my angst and then half of this nostalgia for something that never happened."
"我太想成为一个'真正的青少年'了。我想我捕捉到的,一半是我的焦虑,另一半是对从未发生过之事的怀旧。"
——Petra Collins,接受Highsnobiety采访时说(2020)
"They could tell you how they painted their landscape, but they couldn't tell me to paint mine."
"她们可以告诉你她们如何画她们的风景,但她们不能告诉我如何画我的。"
——Petra Collins,引用Georgia O'Keefe的话
六、明日预告
Day 114 · Rinko Kawauchi的日常诗学
从Petra Collins的"粉色少女宇宙"到川内隆香(Rinko Kawauchi)的"光与空气"——同样是年轻女摄影师,同样用日常构建诗意,但川内隆香将镜头从少女的卧室转向了更广阔的世界。她如何用35mm胶片捕捉到"空气的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