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核心人物:刘易斯·巴尔茨(Lewis Baltz,1945—2014)
Lewis Baltz(刘易斯·巴尔茨),1945年生于加州新港滩(Newport Beach)。他成长的战后南加州,正是橙色果园被推平、"一次性住宅"(tract house)和工厂区如潮水般漫延的年代——他批判的风景,就是他从小生活的风景。
Baltz 12岁开始认真拍照,14岁就在加州Laguna Beach一家相机店的店主William R. Current门下打工、受其影响;少年时每周去Carmel的Point Lobos朝圣爱德华·韦斯顿(Edward Weston)的松林海岸,却越来越意识到"你没法做爱德华·韦斯顿,因为爱德华·韦斯顿已经做过了"。他转学摄影,1969年获旧金山艺术学院(San Francisco Art Institute)BFA,1971年获克莱蒙特研究生院(Claremont Graduate School)MFA。在学期间,Ed Ruscha正在拍《Every Building on the Sunset Strip》,Chris Burden刚在UC Irvine把自己锁进两英尺高的储物柜——那个时代的加州艺术空气,塑造了Baltz骨子里的概念主义与形式主义。
1971年,26岁的Baltz在纽约Leo Castelli画廊办了首个个展《Tract Houses》。1975年,他与其他9位摄影师一起参加了改变风景摄影史的《New Topographics:Photographs of a Man-Altered Landscape》(策展人William Jenkins,George Eastman House)。
Baltz的上半生以黑白大幅相机(8×10)记录美国西部被工业化与房地产开发改造的景观,代表作有《The New Industrial Parks Near Irvine, California》(1974)、《Nevada》(1977)、《Park City》(1978—1981)、《San Quentin Point》(1981—1983)、《Candlestick Point》(1984—1990)。1980年代后期他移居欧洲,转向彩色与监控、生物技术等主题(《Sites of Technology》《The Power Trilogy》)。他的作品被MoMA、Whitney、大都会、Tate、Guggenheim、MOCA LA等收藏。2014年11月22日,Baltz在巴黎去世。
他的核心姿态,可以浓缩为一句话:"我通过摄影,把自己与一个我厌恶又无力改变的世界的距离拉开。"("I used photography to distance myself from a world that I loathed and was powerless to improve."——2009年史密森尼美国艺术档案馆口述史)
二、脉络定位:贝歇的类型学 × 概念主义的冷眼 × 19世纪测绘
Baltz在新地形学这条脉络里,处在两个交汇点上:
横轴——同一场展览里的"两极":同在新地形学(Day120)中,Robert Adams(Day121)是在损毁与希望之间寻求平衡的"道德核心",而Baltz则是评论家Sobieszek所说的"最彻底的形式主义者"——他几乎不做任何情感的调和,只把眼前被资本重划过的土地,像测绘员一样正面、等距地"量"给你看。评论家常把这种冷峻称为"deadpan"(面无表情)。
纵轴——他站在谁的肩膀上:
- 蒂莫西·奥沙利文(Timothy O'Sullivan):19世纪跟随地质勘探队记录美国西部的探险摄影师。Baltz公开承认自己是O'Sullivan的"精神后裔"——那种克制的、俯视的、客观的地形学眼光。
- 贝歇夫妇:以"类型学"记录工业构筑物。Baltz与之彼此欣赏,都用序列/网格来消解单张照片的限定。
- Ed Ruscha(概念艺术):Baltz说"Ruscha在某种程度上救了我的命"——Ruscha把"风景"当成商品与符号来拍,直接启发了Baltz"风景即地产"的自觉。
- 极简主义雕塑(Frank Stella、Donald Judd):Baltz照片里那种正面的、几何的、排斥景深的"平面感",与极简主义美学同构。
后接:Baltz把地景摄影推向"全球资本景观"的批判,《Candlestick Point》与杜塞尔多夫一系的巨幅冷观在气质上可遥相呼应;他也在方法上为后来以"状态记录"代替"事件报道"的当代地景摄影铺了路。
三、代表作品:两件必读的"冷峻物证"
1. 《The New Industrial Parks Near Irvine, California》(1974)
这组是Baltz的扛鼎之作,共51张8×10黑白照片,拍摄加州Irvine公司(Irvine Company)如潮水般扩张的工业园区。画面的"主角"几乎全部是正面对齐的立方体工厂与仓库——由于机位被刻意压平、透视被裁掉,这些建筑"失去了所有空间内容,本身就是一幅图像——抽象、沉默的几何"。
Baltz说,他用系列而非单张作为作品单位:"把照片分组,就能通过重复来提出论点、加以批评……形成一种连贯的视觉句法。"这组作品没有一个人物,但处处是"人的在场——以他们的缺席"。他在接受David Campany采访时说:"我的作品里满是人——人的痕迹——但他们是'缺席地到场'。"("My work is full of people – the traces of people – but they're present in their absence.")被评论者Heiferman形容:"天空是空白的,太阳升起,明亮、刺眼而残酷。"
2. 《San Quentin Point》(1981—1983)
这组记录的是旧金山湾Marin County最后一片未开发岸线——一个垃圾倾倒地。Baltz像一个"侦探"或"考古学家",把镜头近乎垂直地射向地面,让泥土、碎石、枯叶、碎玻璃、纸片、空瓶铺满画面。他说这是他"第一次邀请情感反应"的作品——那些被随意丢弃的废弃物,在此变成一种挽歌:衰败、熵增,以及一切生命必朽的喻象。这组照片把Baltz一贯的冷静,推向了对"消费社会崩溃"近乎诗性的凝视。
四、配图
五、金句
"我通过摄影,把自己与一个我厌恶又无力改变的世界的距离拉开。"("I used photography to distance myself from a world that I loathed and was powerless to improve.")—— Lewis Baltz,2009年史密森尼美国艺术档案馆口述史访谈
"我的作品里满是人——人的痕迹——但他们是'缺席地到场'。"("My work is full of people – the traces of people – but they are present in their absence.")—— Lewis Baltz,与David Campany的对谈
"把照片分组,而不是把单张照片作为作品单位,是我对照片真实性问题的解决方案。"("My own solution to the problem of the veracity of photographs is to make the series, and not the single image, the unit of work.")—— Lewis Baltz,收录于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藏品文献
六、明日预告
Day 123 · 挑衅派(上):森山大道——are-bure-boke(粗犷·模糊·失焦)
今天我们在新地形学里看完了Baltz的"冷静物证"。明天,我们将穿越太平洋,来到1960年代末的东京——"挑衅"(Provoke)杂志掀起的风潮中,森山大道(Daido Moriyama)用高反差、粗颗粒、摇晃失焦的画面(日语音译"are-bure-boke",即粗糙·模糊·失焦),把摄影推向狂野的感官爆炸。当美国人在用8×10冷静测绘地产时,日本年轻摄影师们正在用35mm疯狂地"烧掉"底片。这两种看似对立的姿态,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当社会剧烈转型时,摄影该如何"在场"?
七、🔗 跨界连线
Baltz的镜头永远空无一人,但他坚持"以人的缺席呈现人的在场"——那些被开发的荒地、被遗忘的垃圾,其实全是人的生活轨迹。这对每一位用影像打量现实的人都是提醒:纪实摄影的价值常藏在"罅隙"里。它真正记录的,往往不是镜头前的"主体",而是那些被主流叙事略去的"痕迹"与"边角"。最"空"的画面里,往往藏着最满的人——正如一名自然与文化观察者蹲下来记录一块被踩踏过的土地,镜头里没有一个人,却处处是人的回声。